1.17两心相对尚难知(2 / 2)
不语,只有从炭炉里两行直上屋檐的融融暖烟。不知过了多久,萧令仪问了一声:“师兄,你累吗?”
李瑜瑾方回过神来,才发现人已经从对案过来,染了几层蔻丹的手指微微一点,拂去了他面前桌上的一点尘。隔得近了,他眼底的红血丝反而被看得更明显。昨夜长秋宫、南市、廷尉,今晨又接着这一场朝议,他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。方才在偏殿里盥洗过,鬓发衣冠重新收拾齐整,终究遮不住神色里的倦。
他不由得失笑一声:“勉强还能支应。”
萧令仪被他逗得也笑一下,额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伸手去抚平他眉眼间的褶皱。“是……师兄最厉害了。如今在邺下,也只能仰仗你支应。”明明是李氏公子,却偏偏最像建康故人。
李瑜瑾任她指腹在眉间眼尾慢慢抚过,垂眼看她,笑意淡了一点。“这话别让宗家听见。”语气却轻快。
“方才殿上你不在,寿安宫恨不得动家法。”说着,他抬手握住她还停在自己眉间的手腕,轻轻往下带了一寸,拢在掌心。“何况,也仰仗不起。明烛轩彻底封了。司市署从今日起闭南市,崔彦达是宗家的人,这一刀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说着眼底的倦意淡了,翻上来一层冷:“裴征知道了,另有盘算。寿安宫今夜多半要召他。昨夜兰陵王也在……”
“邺下如今你能支应的,不止师兄一人。”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:“只我便宜些,你哄一哄,也就信了。”
他说完,目光落到她几乎没动过的早膳上:“别忙着感动。”他伸手将近旁一碟蒸饼挪过来,掰下一小块,自己先吃了。等咽下去,才将剩下的一半递到她面前,示意她吃。见她乖乖服下,才像是随口又像蓄意地提起刚才的话题:“你看我如看故人。哪位故人?”
萧令仪勉强笑笑:“师兄何必问的这么清楚,如今我们总归不过同舟共济。”又拿着他的手握到胸前,“我如今心里是谁,你总该最清楚。”
她牵着他的手覆到胸前时,掌下隔着衣襟传来一阵分明轻快的心跳。李瑜瑾垂眼看了一瞬,像是确认了什么,拇指在她指节上缓慢摩挲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得很轻。“所以才问。”
“那他怎么会在?裴征通知他去的?”
听她问起兰陵王,李瑜瑾眉心重新蹙起:“不是裴征,至少不像。他昨夜和一个传话的琴姬在西掖门搭上线,我到明烛轩时,人已在了。”
掌下的心跳骤然乱了一瞬,李瑜瑾注意到了,没有点出。“沉明师是他卖给廷尉的。入狱前,他把木匣给了兰陵王。”说着,安抚式地拍了拍她的胸口:“莫慌,匣里是什么东西,师兄不问。原是怀朔旧卒准备运出城的五车货,现下在兰陵王府上。”
萧令仪心中霎时乱了,抓住李瑜瑾的手按在胸前,像恨不得连这一颗心也剖给他看。“师兄,昨夜……我只托了你。”
掌下心跳又急又快。李瑜瑾微微一顿,反握住她。“我没有疑你。”
昨夜长秋宫封门,她再未遣人外出。南市移货、保沉明师,也只托了他一人。若消息出自她手,他不会坐在这里问。正因如此,事情才更麻烦。
他沉默片刻,没有追问木匣里是什么,只看着她道:“令仪,东西你可以不告诉我。但若落到高溯手里——最坏会发生什么?”
萧令仪没有立刻回答。师父不在,清濯的车驾尚未入城。那只木匣原是七年前便留好的退路,里头收着裴征与淮南往来的密信,署名、私印俱全。若有一日怀朔翻脸,这些东西一旦抖出来,谁也别想全身而退。
她抬眼看了李瑜瑾一瞬。有些话原不该瞒他,只是当真到了要交底的时候,心里反而生出迟疑。何况如今东西偏偏落在高溯手里。那个人是敌是友,尚且分不清,昨夜还那样待她。七年之间,旧人、旧盟、旧国,竟一步步走到今日。
她垂下眼,正欲开口,一滴泪却先从眼角落了下来。
恰在此时,珠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。
高澹带着两名内侍径直入阁。
帘响的一瞬,李瑜瑾先反应过来。两名内侍脚步齐齐顿住。暖阁里静得厉害。萧令仪眼下泪痕未干,两手还与李瑜瑾交握着,他另一只手仍覆在她胸前。
他没有仓促退避,只停了一息,才从容收手,顺势替她抚平胸前被压皱的一角衣襟,而后起身见礼。
“陛下。”
高澹站在帘外,看了他们片刻。
“看来朕回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李瑜瑾神色不变:“陛下来得正好。”
高澹没接这句话,只挥手让身后内侍退开半步,径直看向萧令仪:“裴征的人,现在在你宫里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叫贵妃带人扣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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