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斩断(2 / 2)
洒,然后垂首,退下,回归属于她的阴影角落时那份如出一辙的、近乎刻入骨髓的从容。
只是这一次,她退向的,不再是无人关注的角落,而是亲手,将另一个人的名字,从万丈深渊的边缘,往自己身边,拉回了一寸。
堂官看着她指尖划下的那道竖线,又抬头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,终于不再争辩。
他沉默地走到公案另一侧,铺开一份空白的、专用的判决文书,取过一管狼毫小楷,在砚台中缓缓润饱了墨。
然后,他提起笔,屏息凝神,用一手极为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,开始书写改判的批文。
“犯官林辅,结党营私,罪证确凿,依律当诛,其家眷族人,念其妇孺老弱,多有不知情者……判流徙三千里,发配北疆,与披甲人为奴,遇赦不赦……”
笔尖在宣纸上行走,发出极细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。
墨迹在光洁的纸面上缓缓晕开,一个个决定生死的字句逐渐成形。写到最后。
关于“林清韵”的处置时,堂官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向苏瑾。
苏瑾迎上他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。
堂官会意,笔尖落下,补上最后一句。
“……其女林清韵,另行处置。”
写罢,他将笔轻轻搁回青玉笔架山上,笔尖残余的墨汁在笔架上染出一点深黑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再次看向苏瑾,眼神复杂,仿佛在等待,也在确认。
等待她是否会反悔,确认这非同寻常的判决是否真的就此落定。
苏瑾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文书末尾那片待她签押的空白处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刚刚被堂官搁下的笔。
笔杆是温的,还残留着前一人掌心的温度,笔尖的墨尚未完全干涸。
她执笔的手,很稳。
稳得仿佛不是要签下一道关乎数十人性命、乃至可能影响朝局风向的判决,而只是完成一幅寻常的习字作业。
笔尖润墨,悬于纸面之上,凝滞了一息。
只有一息。
随即落下。
“苏瑾”。
两个字。
清瘦,端正,筋骨内含。
起笔藏锋,行笔沉稳,收笔利落,力透纸背。墨色浓黑,在雪白的宣纸上异常清晰、锐利,像用刀锋镌刻上去的一般。
这两个字,割断了林辅煊赫数十载、最终却跌得粉碎的仕途。
划定了林家女眷未来漫长、艰辛、吉凶未卜的前路。
更在某种意义上,割断了一种循环往复的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仇恨锁链。
搁下笔,青玉笔架与紫檀木案面轻轻碰撞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苏瑾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静立了片刻,目光似乎飘向了值房外那片浓重的、已彻底吞噬了夕阳的夜色,又似乎只是看着空气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点。
然后,她补充道,声音在炭火哔剥作响的温暖值房里,清晰得异常。
“派人,把林辅的镣铐去了吧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淡,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年纪大了,石板地寒气重,睡不得,再……送一床厚实些的褥子进去。”
这不是仁慈。
至少,不完全是。
这是她给自己的一个仪式,一场无声的、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告别。
斩断一种仇恨的方式,或许从来不是遗忘,那太虚伪,也太艰难。
而是选择,不再用自己曾经憎恶的、承受过的方式,去对待那些已经倒在脚下、再无反抗之力的人。
不再将自己,变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模样。
走出司狱厅,天已黑透。
廊下冷风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值房里炭火带来的、令人有些昏沉的暖浊之气。
也让她胸中那口自去年秋天以来、淤积了整个寒冬的、混杂着恨意、隐忍、算计与迷茫的郁结之气。
随着这清冷干净的夜风,缓缓地、长长地吐了出来。
抬头,夜空如墨洗过,一轮明月高悬,已将近圆满。
清辉如水,静静洒落人间,将刑部大牢森然的轮廓、庭中枯树的枝桠、以及她月白色的衣袂,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皎洁的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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