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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他自由了(4 / 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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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当一个人终于找到同类、找到归属、找到表达自己愤怒的语言时才会出现的表情,一种近乎狂喜的、笃定的、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恨的表情。

&esp;&esp;母亲找到了她的语言。

&esp;&esp;而那份语言里,没有留给他的位置。

&esp;&esp;或者说留了,但留给他的那个位置不叫儿子,不叫孩子,而是一个靶子,一个出气口,一个可以用来实践那些理论的活体样本。

&esp;&esp;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淡。

&esp;&esp;父亲姓秦,叫秦明远,名字起得倒是文雅,人也长得斯斯文文的,但整个人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,软塌塌的,没有什么形状。

&esp;&esp;秦绶小时候觉得父亲很高,后来才发现父亲其实并不高,只是太瘦了,瘦到给人一种被拉长了的感觉。

&esp;&esp;父亲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,每天早出晚归,工资卡直接交给母亲,母亲每个月给他八百块零花钱,包括交通和午饭。

&esp;&esp;八百块。在现在的物价里,连每天坐地铁都不够。

&esp;&esp;但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。至少秦绶没有听到过。

&esp;&esp;父亲在家里几乎不说话。

&esp;&esp;母亲说话的时候他点头,母亲骂人的时候他低着头,母亲摔东西的时候他蹲下来捡。

&esp;&esp;有一次母亲把一锅刚煮好的汤掀翻在地,陶瓷锅盖碎了一地,热汤溅到父亲的小腿上,烫出一片红。

&esp;&esp;父亲一声没吭,拿了抹布跪在地上擦地,擦完之后才去冲了凉水。

&esp;&esp;秦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
&esp;&esp;不是失望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、像是铅块一样的东西。

&esp;&esp;他看着父亲弓着背擦地的样子,突然很害怕——不是害怕母亲,是害怕自己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
&esp;&esp;但父亲也做过一件让秦绶终生难忘的事。

&esp;&esp;他七岁那年,有一天晚上被母亲从床上拖起来,按在浴室的地板上。

&esp;&esp;母亲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说要把他“下面那个东西”剪掉。

&esp;&esp;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哭,只记得母亲的手劲大得吓人,他挣扎不动,裤子已经被脱了下来,冰凉的剪刀贴上来的一瞬间,他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叫。

&esp;&esp;是父亲冲进来的。

&esp;&esp;那个永远低着头、永远不说话、永远像一团湿棉花一样的男人,冲了进来,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剪刀。

&esp;&esp;剪刀划破了父亲的手掌,血滴在白色的地砖上,一滴一滴的,很红很红。

&esp;&esp;父亲说了一句秦绶永远忘不了的话。

&esp;&esp;“你剪他,我先死给你看。”

&esp;&esp;母亲愣住了,然后笑了。

&esp;&esp;那个笑容很奇怪,不是被吓到的笑,也不是被感动的笑,而是一种“哦,原来你还有脾气”的、略带新鲜感的笑。

&esp;&esp;她把剪刀丢在地上,转身走了,丢下一句:“行,你有种。”

&esp;&esp;父亲蹲下来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秦绶的裤子拉好穿上。

&esp;&esp;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没有愤怒或者悲伤,只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疲惫。

&esp;&esp;他摸了摸秦绶的头,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了。

&esp;&esp;那天晚上秦绶缩在被子里,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说话声,她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很兴奋,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讲这件事,好像在讲一个好笑的笑话。

&esp;&esp;“你知道吗,他居然冲进来了,还说要死给我看,哈哈哈哈,笑死我了。”

&esp;&esp;电话那头的人也笑了。

&esp;&esp;秦绶用被子蒙住头,把身体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。

&esp;&esp;他终于哭了。

&esp;&esp;但那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
&esp;&esp;父亲继续做他的会计,继续拿八百块零花钱,继续在母亲骂人的时候低头。

&esp;&esp;唯一的变化是母亲没有再提过要剪掉他生殖器的事,但对他的厌恶一点都没有减少,反而变本加厉了。

&esp;&esp;她开始更频繁地说那些话。

&esp;&esp;“你不配被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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