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风雨江南（六）（2 / 6）

起茶盏慢慢喝。

&esp;&esp;殿外的日光移过来，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，照出木纹细密的纹理。尘埃在光柱里浮动，很慢很轻。

&esp;&esp;过了好一会儿，苻毅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“殿下，臣有一件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&esp;&esp;“讲。”

&esp;&esp;“臣在荆州的时候，见庾翼最后一面。”

&esp;&esp;明昭的手顿了一下，茶盏停在唇边。

&esp;&esp;苻毅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章程上，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“行刑前一夜，臣去牢里看过他。他坐在那里，头发全白了，看见臣就笑。他说——”

&esp;&esp;他停了一停。

&esp;&esp;“他说什么？”

&esp;&esp;“他说，‘替我告诉明昭，我庾家对不起她，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。两件事，一样重。我死得不冤。’”

&esp;&esp;明昭放下茶盏，没有出声。

&esp;&esp;苻毅终于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臣本来不想说这些，庾翼是罪有应得，臣不后悔杀他。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，他最后说了什么。”

&esp;&esp;殿内很安静，窗外有鸟叫，叫了几声就飞走了。

&esp;&esp;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，只听过名字，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，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，心里有疙瘩，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。

&esp;&esp;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，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，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，“苻毅，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，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，他就算好人了吗？”

&esp;&esp;明昭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，“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，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，不熟，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，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。”

&esp;&esp;她发现苻毅这人有些内耗，她像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吗？

&esp;&esp;苻毅听了彻底安心，他继续看下去，看完合上册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殿下这科举，比臣预想的还要周全。”

&esp;&esp;明昭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。“说但是。”

&esp;&esp;苻毅没忍住笑了笑，“臣与殿下说过，科举取士，不看出身，只问才学。这条若在太平盛世，是千古良策。可如今——”

&esp;&esp;他顿了顿，斟酌着措辞，“士族经营数百年，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。北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功臣，也指望着把爵位官职传给子孙。殿下要动他们的根基，他们会拼命。”

&esp;&esp;苻毅继续说下去，声音沉稳：“殿下设归民署，推行释奴令，虽然触动了士族的利益，但殿下给了他们盐引茶引做补偿，又让归民署直隶朝廷，不占地方官的名额。士族虽然心疼，但算下来也不算亏。可科举不同，科举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选官之权。这个，殿下拿什么来换？”

&esp;&esp;殿内安静下来，只有漏壶的水滴声，一滴一滴，不紧不慢。

&esp;&esp;明昭看着苻毅，“你比孤想的还要直。”

&esp;&esp;苻毅面色不变。“殿下让臣说实话，臣就说实话。”

&esp;&esp;“好。”明昭坐直身子，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，推到他面前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&esp;&esp;苻毅接过来，展开一看，是一份关于“恩荫法”的草案。他飞快地看下去，眉头渐渐舒展，看到最后，他抬起头，眼底有了些亮光。

&esp;&esp;“殿下是想，科举取士，恩荫补官，并行不悖？”

&esp;&esp;“并行，但悖。”

&esp;&esp;明昭哼了一声，“恩荫可以，但有条件。五品以上官员，子孙可荫一人入国子监读书，读满三年，通过考核，方可补官。考核的内容——”

&esp;&esp;她顿了顿，看着苻毅。

&esp;&esp;苻毅接上去：“与科举相同。”

&esp;&esp;明昭点头，“孤不拦着他们荫官，但荫来的官，也要有本事做。没本事的，就算补了官，也坐不稳。有本事的，不走恩荫的路，自己去考，也一样能出头。”

&esp;&esp;苻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殿下这办法好是好，可那些勋贵功臣，未必买账。他们会说，老子拿命换来的爵位，儿子连个官都做不得？”

&esp;&esp;明昭冷笑了一声，“拿命换来的爵位，孤已经给了。食邑、俸禄、田宅、金银，一样不少。做官是另一回事，天下不是给他们家开的铺子。”

&esp;&esp;这话说得硬，苻毅却听得笑了。他笑